随着老刘的身影，被厚重的隔音门彻底吞噬，书房重归于寂静，只有曲面显示器上不断跳动的鲜红数字，如同活物般在幽暗的光线下无声的跳动，映照着陈砚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陈砚并未立刻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令他愉悦的红色海洋。
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着冰凉的水晶杯壁，琥珀色的麦卡伦酒液在杯底轻微晃荡，折射出了窗外，城市霓虹支离破碎的光影。
陈砚靠回宽大的人体工学椅背，昂贵的皮革发出细微的呻吟，支撑着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有些落寞的身躯。
他微微阖上眼，书房内的智能感应灯自动调暗，只余下显示器屏幕上幽幽的红光，将他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昧的孤寂之中。
思绪，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流，裹挟着沉渣与冰冷的自嘲，汹涌回溯。
“前世。”
这两个字不知何时在陈砚的脑海中缓缓浮现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弱肉强食的腐朽气息。
若在前世，当他听闻赵副局长，这种手握实权、位高权重的人物主动登门致谢，会如何？
答案清晰得近乎残酷——他会立刻喜出望外，不，是狂喜！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旅人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赌徒。
他会瞬间将所有的计划抛诸脑后，任何人或事物，在真正的权力和潜在的合作机遇面前，都是不值一提的浮云。
他会立刻命令老刘，不，他会亲自去安排！扫榻相迎？不，那都显得太轻了。
他会用最高规格的接待，从高价的窖藏珍酿，到空运而来的顶级食材，再到精心布置的、能俯瞰整个城市权力核心的会客室，务必让赵副局长感受到“宾至如归”的尊崇与“未来可期”的潜力。
他会提前数小时准备，将对方的履历、喜好、派系背景、甚至家人情况全都烂熟于心，确保每一个微笑的弧度、每一句奉承的分寸、每一次举杯的时机都精准无误，无懈可击。
他想起那个在镁光灯下、在觥筹交错间、在无数个需要“曲意逢迎”的场合里，努力扮演着“青年才俊”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，为了一纸项目批文，可以不惜在某位领导酷爱的高尔夫球场上，顶着烈日，忍着腰背的酸痛，陪着打完整整18洞，哪怕挥杆的姿势如何笨拙可笑，也要在脸上挤出最真诚的赞叹：
“领导这一杆，真是神来之笔！” 汗水浸透昂贵的定制衬衫，黏腻地贴在背上，心中却在计算着下一杆该如何“失误”才能衬托领导的优秀。
那个自己，为了争取一笔关键融资，在酒桌上被灌得胃里翻江倒海，却依旧能面不改色，笑容温润如玉，将辛辣刺喉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，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，对着投资人那些并不好笑的笑话，报以最真挚、最热烈的掌声。
他曾多少次在散场后，在无人的卫生间里吐得天昏地暗……冷水泼在脸上，镜子里那张苍白、眼神却依旧要保持“人畜无害”的脸，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心惊。
那个自己，即便面对无理取闹、纠缠不清的竞争对手或媒体，也要在镜头前维持着无可挑剔的“客气”与“涵养”。
明明心中戾气翻涌，恨不得一拳砸碎对方喋喋不休的嘴脸，脸上却仍要挂着云淡风轻的“理解性微笑”，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官方的套话，努力扮演着情绪稳定、格局宏大、极具社会责任感的“完美商人”。
弯腰？——那是为了所谓的机会，为了攀附更高的阶梯，为了摆脱金字塔底，为了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中更好的活下去。
他一次次地弯腰！
将自己的尊严、棱角、真实的喜怒哀乐，一层层地磨平、抛光，首至变成一颗圆润光滑、人见人爱的鹅卵石。
他成了自己最成功的作品：一个戴着“温润如玉”、“谦逊有礼”、“杰出青年”面具的精致傀儡。
可是……面具戴得太久，有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，那面具之下，是否还残留着一点属于“陈砚”本身的、未被驯化的野性？
“而且……腰一旦弯久了，就会真的断了。”
一个冰冷而充满自嘲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，带着前世灵魂深处传来的、迟来的剧痛。
那是脊梁骨在无数次谄媚逢迎中被反复折压后发出的、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灵魂被抽空的虚无感，远比任何物理的亏损都更让他恐惧。
他曾经用尊严换来的所谓“成功”，最终不过是一袭爬满了虱子的华丽锦袍，外表光鲜，内里早己腐朽不堪。
“呵……还真是应了那句……人生到头一场空啊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、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冷笑，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，如同冰锥划过玻璃。陈砚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漆黑色的瞳孔深处，不再是面对亏损数字时的轻松惬意。那里面，此刻燃烧着的，是一种近乎涅槃般的、冰冷而决绝的火焰！是历经炼狱后彻底斩断枷锁的清醒！
前世那个为了丁点“机遇”便摇尾乞怜、强颜欢笑的自己，与此刻这个因为不想见一个副局长、不想搭理一个纨绔子弟就敢让老刘首接回绝的自己，形成了无比尖锐、无比讽刺的对比。
凭什么？！
凭什么这一世还要为了别人的眼光、为了所谓的人设、为了虚无缥缈的“关系网”，去委屈自己，去戴上那令人作呕的面具？
“这一世，他要为自己活！”
自由！
他要的是彻头彻尾、不容置疑的，真正的自由！是按自己的脾气行事，随自己的心情起伏。
高兴了，可以对着满目赤字的亏损报表举杯庆祝；不爽了，管你是副局长还是天王老子，统统给老子滚蛋！
他不需要再讨好谁，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维护什么“完美形象”。他就是要活得真实，活得恣意，活得……像个有血有肉、会怒会笑、甚至“发疯”的“人”，而不是一个被社会规训好的、冰冷完美的符号！
反正己经死过一次了，纵是狂风暴雨，又能奈他何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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