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当空，可清辉却照不进那座盘踞在帝都龙脉余韵之上、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深宅大院。
这里没有林氏庄园的衣香鬓影、浮华喧嚣，只有沉淀了百年、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沉寂与威严。青砖灰瓦，飞檐斗拱，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阴影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、线装书卷和顶级沉香的混合气息，古老、肃穆、不容侵犯。
宅院的最深处，是陈家宗祠。烛火通明，檀香缭绕。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，如同沉默的军队，排列在紫檀木雕琢的巨型神龛之上，俯视着下方。牌位前，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，如同王座，椅上端坐一人。
陈玄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浆洗得笔挺的藏青色老式对襟褂子，包裹着他枯瘦的身形。白发稀疏，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，露出布满深刻皱纹、如同老树皮般的额头。
他微阖着眼，仿佛在打盹，手中盘玩着一对油光水亮、己呈深枣红色的文玩核桃。核桃在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指间缓慢转动，发出细微、规律、令人心头发紧的“喀啦”声。
下首，紫檀脚踏前，三个人，以最标准的姿势跪伏在地毯上，额头几乎触地。他们的身形僵硬，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。
这三人，正是陈砚的三位叔伯——三叔陈伯钧，执掌陈氏庞大的港口与航运帝国，面皮白净，保养得宜，此刻却脸色发青；
西叔陈仲衡，负责海外资本运作，鹰钩鼻，眼神锐利，此刻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；
五叔陈季宣，掌管陈氏核心的尖端科技研究院，戴着金丝眼镜，一派学者儒雅，此刻眼镜下的眼神却闪烁不定，充满惊惶。
偌大的宗祠，静得可怕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，香炉………喀啦………”声。这声音像钝刀子，一下下刮在跪伏在地的三人脊背上。
阴影中，陈忠的声音缓缓响起，没有起伏，却像重锤：“启禀老爷，老刘传来消息，说是砚少爷在城郊废弃‘红星’矿区遭遇矿层意外塌陷，身陷险境。同行的韩氏重工少东韩东，奋不顾身扑救，与少爷一同被困矿洞深处。楚家那位潇潇小姐，更是不顾生命危险，冒险下洞为少爷送补给。幸得救援及时，少爷与韩东均无大碍，仅是受了些皮肉伤。”
核桃转动的声响，在陈忠话音落下时，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瞬。随即，那规律的“喀啦”声又响了起来，节奏似乎……快了一丝？
使得跪在地上的三人，身体伏得更低了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，洇湿了昂贵的地毯。
可就在此时——
“轰隆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！不是惊雷，是紫檀木桌面被枯瘦手掌狠狠拍击发出的恐怖声响！
太师椅上，一首微阖双目的陈老太爷，猛地睁开了眼睛！
那双眼看似浑浊，然而在那层浑浊之下，是沉淀了百年、看透世事、洞悉人心的精光！是经历过无数血雨腥风、尸山血海淬炼出的、如同实质般的锋锐与压迫！
这目光一扫，跪在地上的三人只觉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，连呼吸都停滞了！
“塌陷？遇险？”老太爷的声音响了起来，沙哑、低沉，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砂石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，“我陈家的种，在自己的地盘上，差点被埋了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震得整个宗祠嗡嗡作响。烛火疯狂摇曳，将祖宗牌位上的金漆映照得忽明忽灭，更添几分森然鬼气。
“谁干的？”老太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三人，如同冰冷的刀锋，一寸寸刮过他们的脊梁骨。
“是叶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崽子？还是………你们这几个………巴不得他早死的………亲叔叔？”
“爹！儿子不敢！”
“父亲明鉴！”
“绝无此事啊父亲！”
陈伯钧、陈仲衡、陈季宣三人吓得魂飞魄散，几乎同时抬起了头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声音颤抖着争相辩解起来，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。
“不敢？”老太爷嗤笑一声，那笑声比夜枭更刺耳。他不再看儿子们，重新拿起桌上那只温润如玉、釉色天青的汝窑小盖碗，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，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老三，”老太爷啜了一口茶，眼皮都没抬。
陈伯钧浑身一颤：“父……父亲！”
“东南亚，新港区那百分之十五的干股，”老太爷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，“三天内，吐出来。吃进去多少，连本带利，给老夫填回去。手尾……扫干净。”
陈伯钧如遭雷击！那笔股权是他费尽心机、辗转腾挪才从港口项目中抠出来的私产，隐秘至极，自以为天衣无缝！
父亲…父亲怎么会知道？！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，只能重重叩首，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老西。”老太爷的目光转向陈仲衡。
陈仲衡心脏狂跳，几乎要跃出胸腔：“父亲……”
“你在开曼、维京那几个老鼠洞里的钱，”陈玄龄放下盖碗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，如同丧钟敲在陈仲衡心头，“既见不得光，也烫手，一周填平账目……一分一厘的痕迹，都不许给老夫留下，否则……”陈玄龄顿了顿，枯枝般的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，“……陈玄龄老夫亲自送你，省得脏了家里的地。”
陈仲衡眼前一黑，差点瘫倒在地。
那些隐秘的离岸账户，是他转移资产、规避监管、甚至为将来铺路的命根子！父亲竟然…竟然连这个都摸得一清二楚？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丝绸衬衣，只能学着二哥的样子，拼命磕头。
“老五。”老太爷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季宣身上。
陈季宣猛地一哆嗦，金丝眼镜滑落鼻梁都顾不上了：“爹！儿子……儿子对集团、对家族忠心耿耿啊！研究院更是……”
“忠心？”老太爷打断他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讥诮，“用研究院的经费，养你自己的小项目？想挖‘深蓝科技’的墙角？还想往‘创世引擎’项目里掺沙子？”陈玄龄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暴戾，“谁给你的狗胆？！真当老夫老眼昏花，管不动刀了吗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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